大兵孙悦,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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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CBA复赛第7日,双外援出战的北控压制全华班山西,以8分之差赢了球。不过这场平淡的比赛最后3分钟,还是给网络电视前的球迷留下了一些谈资,无他,孙悦连续盖了俩帽。

这是很容易勾起旧日时光回忆的表现,因为2002年姚明进入NBA,借由网络兴起的东风,篮球这项运动开始了在中国传播最为迅猛的时代,这波漫长而又灿烂的时代中最辉煌的顶峰,自是2008年奥运会中国男篮杀入前八,孙悦是这支球队的一份子,也就成为这代中国篮球人无法抹去的集体记忆之一。

而孙悦赖以填充这段记忆的内容并不算很多,在一支围绕重型中锋打半场战术的球队中,孙悦以组织前锋的身份担当球队双控之一,场均贡献2.5次助攻就已经是队内助攻王,排名第二的是姚明,而在抢断榜上,他也以1.3次抢断排名第二,仅次于易建联。最后就是盖帽,这支中国队盖帽最多的球员是姚明,场均1.5次,孙悦以场均0.8次排名第二,在首战对阵梦八队给快下的霍华德送出的那次盖帽就成为了孙悦的专属篮球标签,一如胡卫东的“快攻劈扣皮蓬”、王仕鹏的“三分绝杀斯洛文尼亚”、陈江华的“晃过科比一条龙”,而张卫平从旁解说的“美国队打赌50万谁能在孙悦头上扣篮”则为这个标签镀上了一圈金箔。

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孙悦是一个超级能防守的球员,更深入一点的球迷,则会知道孙悦在前一年以次轮40顺位被湖人选中的经历,是第一个被NBA选中的中国后卫。

但在这之前,23岁的孙悦并未太多进入大众视野。甚至,他是那届国家队中唯一一个既不在NBA也不在CBA的球员。官龄1985年出生的孙悦在2002年就与北京奥神签下一份长约合同,这份合同年限迄今无人知晓,作为参考,1999年13岁的小前锋张琦和奥神签下的合同长度是16年,而据篮球媒体人苏群透露,奥神和球员所签合同最长可达50年。

作为奥神球员,孙悦职业生涯前两年是在CBA度过的,2002-03赛季和2003-04赛季是CBA两个相对特殊的赛季,前一个赛季姚明赴美,八一夺冠,广东屈居亚军,后一个赛季,广东正式跨过八一登顶,这两个赛季恰逢CBA两大王朝的更迭期。

彼时96黄金一代仍在巅峰,孙悦和奥神并未收获太多关注。新秀赛季17岁的孙悦场均1.9分,第二年则是场均4.2分,虽然在这两年季后赛中孙悦数据都有所暴涨,第一年是7.3分4篮板4.7助攻2抢断,第二年是10.5分7.5篮板5.5助攻2抢断,但真正让他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的,却和球场表现无关:2003-04赛季结束后,奥神拒放孙悦进入20岁以下国家队集训,被篮协直接禁赛一年。

2004年3月18日和25日篮管中心分别给奥神发了两道催促交人的函,得到的是奥神一封写给国家体育总局的信函抄送传真,信内写道:“中国篮球水平近十年徘徊不前,应考虑用新方式培养运动员。奥神队从无到有,到拥有一批优秀篮球人才,证明了奥神俱乐部完全有能力造就新一代篮球人才,既然奥神的育人方式初见成效,再强征奥神球员加入有编制的集训队,就会前功尽弃。”

这封越级告状的信并没有得到更高领导的支持,毕竟这一次国青队集训非同小可,目标所指乃是4年后的北京奥运会,在这个前提下搞举国体制,乃不容置喙亦无可通融之事。

于是,篮管中心在发出罚单之前的4月30日,又连发两封函向奥神索人。这两封函基本就是勿谓言之不预的最后通牒,警告奥神不放人就将遭遇禁赛一年。

两个月时间四道金牌,可谓十万火急,很显然,此时篮协之意早已不再是让孙悦填充青年队集训名单而已,盖因联盟各队都在观望篮协如何处置,此前王治郅拒归事件已是球员个人在举国体制上留下的一道暗疤,这次上升到奥神一支球队的抵触,已经不再是篮球问题这么简单,更何况之前奥神就曾多次因“黑哨”问题发难篮协,是众所周知的不服份子,不解决好这个问题,何以服众。

在篮协这一次“2008奥运会举国体制需要”的大棒下,奥神的口风也开始松动,从“我们不信任集训效果”变成了“孙悦有伤病”。最初,奥神说孙悦有肝炎,而后,奥神又在5月8日拿出北医三院的诊断:孙悦左跟腱腱围炎,医嘱减少训练量三周。

这个理由仍然被篮管中心轻易化解,去函中明确:你先来报道再说,我们会让队医检查确认他的去留。实际上,这就是双方最后一个可以携手下场的台阶,然而奥神仍然拒不放人,俱乐部负责人臧长虹言之凿凿:“搞运动的人都知道,北医三院在运动创伤治疗方面是最权威的,篮管中心提出还要复查,那么做有必要吗?”

实际上,除了孙悦入选本届U20国家队之外,奥神还有另外三名球员霍楠、黄海贝、金鑫入选了篮管中心的备战2008年奥运会33人后备大名单,臧长虹又称奥神在球员的综合训练、营养、医疗方面都摸索到了一些经验,所以他们希望让孙悦养好伤之后再去报到,“难道把跟腱练断了才叫为国争光?”

奥神试图将舆论注意力转移到篮管中心不近人情上,篮管中心则暗示奥神从一开始就不想放人,伤病只是个幌子。这件事情真相如何,也许只有孙悦和奥神才清楚,那句“把跟腱练断了才叫为国争光”倒是一语成谶,8年后伦敦奥运会得到应验,只不过没出现在篮球项目上罢了。

最终奥神被禁赛一年,而这一禁赛,CBA从此再无奥神:2004-05赛季结束后,奥神并未注册CBA,转而集体负气出走,从此踏上了海外小联赛的流浪之旅。一起出走的,还有孙悦,和他的9年青春。

9年时光,中国球迷只能在国家队才能看到孙悦的球场表现,而在2008年奥运会和湖人10场常规赛之后,孙悦更多在一辆车中以一张模糊的面孔或者在一个领奖台上用一个灿烂的笑容进入人们视野,天才控卫,或者说中国控卫线上的未来,诸如此类的期待,逐渐被球迷淡忘。

9年后的2013年9月,55岁的奥神老板李苏因心肌梗塞骤然身故,2个半月后,作为球队的奥神就地解散,摇身变为一个类经济公司,在这种背景下,孙悦和另外3名队友张松涛、黄海贝和李伟被租借到北京首钢队。在北京队的第一个赛季,孙悦场均可以贡献14.2分5.1篮板4.4助攻2.1抢断和1.3盖帽,成为马布里身边最可靠的后场搭档。是年北京首钢球场夺冠,商场亦有斩获,他们以5000万转会费打包拿下奥神四子的签约权,而后给29岁的孙悦送上的合同是:5年3500万。

同年,辽宁签下一名叫哈德森的外援,年薪140万美金。

一纸肥约的第一年,孙悦再次帮助北京队完成卫冕,虽然常规赛期间李根的爆发和反复发作的肩膀脱臼让孙悦每场只打31分钟,场均输出不过9.9分3.3篮板3.7助攻,但在季后赛夺冠之旅的13场球中,孙悦拿出的是场均40分钟14.4分5.4篮板3.5助攻1.2抢断1.8盖帽,投篮命中率达到53.4%,三分线外更是以51.3%的命中率场均投进3.2个三分球,如果非要拿NBA球员做个比较,孙悦并不是传说中的中国魔术师,更接近一个附带克莱投射威力的中国基里连科。

美好的时光总是太过短暂,从2015-16赛季开始,四年三冠的北京和孙悦的命运就开始急转直下,一年首轮游和一年未进季后赛,首都王朝就此轰塌,当年小甜甜如今牛夫人,2017年马布里挥别北京首钢,想要的科比式巡回退役赛季没有到手,在五棵松篮球公园站了5年的首冠铜像是违章建筑待拆的新闻却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拆铜像容易,拆队却没有那么容易,2017年合同到期的马布里自是可以不留,主教练闵鹿蕾也可以杯酒释兵权,但到了伤病满满却又输出寥寥的孙悦身上,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这剩余的两年大合同,着实令人头疼。

2017-18赛季北京首钢宣布孙悦养伤赛季报销,在这份温情脉脉的通告最后,北京首钢说俱乐部将“一如既往地关注他的发展,希望孙悦能顺利康复,早日重返赛场。”

2018年4月,孙悦表示通过一年的恢复,伤病基本上已经没问题了,“我会在休赛期努力训练,跟上球队的脚步,争取在下赛季为球队带来帮助,帮球队在季后赛走得更远。”

四个月后,一如既往关注孙悦发展的北京首钢再发通告,通告的核心内容是他们再次没有给孙悦注册,而这次的理由则是:球队主教练雅尼斯认为孙悦不适合目前球队的体系。

一通折腾下来,相当于北京浪费了1400万,而孙悦在32岁的年纪上又浪费了两年时光。有人说这就是典型的“球监”,但北京首钢董事长秦晓雯并不赞同这个说法。

2019年4月接受采访时谈到“球监”说,秦董在“伤病”和“体系”之外又送给了球迷两个两年不用孙悦的理由:

一是孙悦状态下滑太快。为了说明这个问题,秦董举了国家队的例子,“宫鲁鸣指导已经拒绝他进国家队了,因为什么原因,得问宫指导。”

被隔空拉来背书的宫指导自然不会正面回应。秦董又献上第二个原因:“我们也联系了其他俱乐部……我不能说没有球队要你,毕竟转会不是我们俱乐部同意,其他俱乐部也要同意。”

采访过后4个月,2019年8月,孙悦和北控俱乐部正式签下合同,34岁的大圣,开始了自己第7个CBA赛季,这才有了我们在这个命运多舛的赛季看到一个命运多舛的球员,用极为出色的表现让我们错以为时光倒流。

34岁的孙悦本赛季场均12.6分3.6篮板4.6助攻1.2封盖,是国内表现最好的侧翼之一 34岁的孙悦本赛季场均12.6分3.6篮板4.6助攻1.2封盖,是国内表现最好的侧翼之一

问题是时光永远无法倒流,孙悦阔别CBA的11年,也永远无法溯回。而令孙悦离开的原因,也许更值得人们深思。

2004年和篮协闹崩的时候,臧长虹拿出了伤病背后的潜台词“人性”来抵御“国家需要”,在当下这个集体和个人分野不再如此明晰的时代里,或许已经得到了一定解答,但臧长虹提出的另一个容易为公众忽视的问题或许更触及本质:“篮管中心是行政机关,而我们俱乐部是独立的法人企业,他们怎么可以对我们进行处罚?如果说是中国篮协对我们处罚,但是为什么又引用的是篮管中心的《全国篮球运动员注册与交流管理办法实施细则(试行)》?”

这个问题的本质,实际上就是CBA产权清晰化的诉求。“管办分离”四个字,自1995年CBA成立伊始就已提出,改革口号一喊就是20来年,从7家俱乐部抱团成立“职业篮球俱乐部联盟”,到李元伟放出“北极星计划”,但直到2016年CBA联赛公司成立,次年姚明出任董事长,改革的大斧才徐徐落下。

而在北京和孙悦的事件中,涉及面更细节也更专业。CBA的转会机制是否足够成熟,买断机制又如何?买断后的薪金空间腾出,是否存在一个足够活跃而又成熟的自由球员签约市场?球队重建的方式能否像NBA一样指望选秀?

以及最后,当一名球员认为自己遭遇不公正待遇的时候,到底是拿钱无球可打便消停闭嘴大家一损俱损,还是背靠一个球员工会为其争取权益?

2018-19赛季开始前,CBA公司《标准合同》进入测试期,本赛季《标准合同》进入试行期,CBA公司又增加多项合同条款,其中包括海归球员注册权,球队对于非顶薪球员的合同匹配权,以及球队对于球员合同的买断权。

也许孙悦和北京的纠葛,就在这些合同条款中有明确规定,也许没有,也许不久远的未来会有,但无论如何,孙悦是享受不到这些更成熟的职业合同条款了,他终于成为了大时代浪潮中的一粒沙,偶尔还能浮出水面的那个瞬间,却永远找不到本该拥有的模样。

作者:小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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